CHIKEE

“为你而死,我想不到比这更壮丽的死法。”

【我的英雄学院】【授翻】烈焰归处

灵魂伴侣由痛苦联结,有些伴侣所共享的痛苦远超过常人。轰焦冻希望他能拒绝他的灵魂伴侣,而绿谷出久无非只是想保护他。


烈焰归处

Burn and Breathe by PitViperOfDo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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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焦冻而言,那始于焚燎他肌肤的烧灼感。

不——不是那个。那个来得更晚点。那件事发生时他与他妈妈在一起,但她(尚)不是那个烫伤他的人。他坐在她膝上的怀抱里,正一眨不眨地盯着电视,将欧尔麦特访谈中的每句话都吸收殆尽。

然后他倏地呛出一声惊喘,身子蜷起,微弱却痛苦地呜咽着。

“焦冻?”他妈妈环着他的双臂收紧了,“你还好吗?出什么事了?”

他除了一声声颤抖的“呜嗯,呃哦”外什么也说不出口。当那阵痛楚愈来愈剧烈时,他紧紧抱住了自己。

他的胳膊上烙着方才还没有的一大片烧伤,这也明显无关于他的个性。他低头,看向那块烧灼的皮肤与鲜红的手掌,双手颤抖、泪水还在眼底打着转。

小小的手——还太过小了,于一双意外继承他父亲衣钵的手而言;这是焦冻的小手,而这份“继承”于轰看来却大错特错。哪怕它不是,他也没法让两手都燃起火焰。

伤疤在片刻后消失,一如它来时那般匆匆。而疼痛仍迤逦。

他悄声抽噎着,任由他妈妈将他拥进怀中、轻吻他的发顶,摇了摇他的双肩。

“那是你的灵魂伴侣,焦冻。”她低声说。家里没有其他人,他的父亲甚而正在外出,但每当她要告诉焦冻某些他父亲不会喜欢的事情时,出于安全,她总会这么小声。

焦冻知道一点点什么是灵魂伴侣。东美总爱提它,但从未解释过它。她总会将之描述成什么很美好的东西,但妈妈却在这个词面前瑟缩了。此刻,她第一次开口谈起它,是为了解释为什么焦冻的胳膊会平白烧起来。

“TA会伤害我吗?”他问。

“不,不会。”他感觉到她摇摇头,“永远不会,焦冻,永不会。TA爱你。”

“真的吗?”

“嗯哼,”她的声音柔软而温情,“TA会的,一旦TA遇上你。这正是灵魂伴侣的意义所在。你会痛,是因为TA正处于痛苦。”

“噢。”这阵痛苦现在减退了,由白焰似的炙痛转为模糊的刺痛,“呃……那是指,反过来TA也能感受到我的痛苦。”

“嗯。一旦你处于痛苦,你的灵魂伴侣就会感受到它。这样TA就能明白你需要帮助。”


焦冻再次沉默了,他转而盯着电视。他现在会思考这事了——思考他的父母并不是灵魂伴侣,也多半没法成为灵魂伴侣,因为如果他们是,他父亲永远都不会像那样伤害他的母亲;“灵魂伴侣能感应到彼此的痛苦”又有什么用呢,因为没有人能帮到他。帮他抵御父亲。而如果他感到他的伴侣正深陷痛苦,他又该怎样去帮助TA呢?


他甚至帮不了他妈妈。


🌸

于出久而言,那始于他与他朋友的嬉戏打闹。他时年五岁,正撒腿全力狂奔着,在小胜等人早早就先他跑进前方林子里的时候。小胜向来是那个跑得更快的人,而出久不得不卯足劲才能堪堪不被他甩在脑后。

最初他以为他是被绊住了,或是撞上了什么。这不是第一次他一心想赶上小胜而被某些东西绊住:掉下的木棍啦、旁逸斜出的树枝啦、裸露的大树根啦……

无论那是什么,疼痛倏地鞭过他的小腿,像有人重重地踹了他一脚;随着一声破空的哭喊,他跌在了地上。

前方的大多数男孩都充耳不闻地继续跑,小胜却煞住了掣,回头看他。“噢,拜托,废久!”他大叫,“你快点!否则就等着被我们甩在后头吧,蠢货!”

出久的小腿很痛,而且他的两手蹭破了皮。但他抬起头,试着缓过这阵眩晕。没挂彩——他穿的是短裤,但他能搞定他微微磕破的膝盖。

“对不起!”他从地上爬起,拖着那只疼痛的跛脚一瘸一拐向前走着,但就在这时,他的胃开出痛苦的花;他再次重重跌地,胃里翻腾着,而有那么恐怖的几秒,他甚至吸不进一丝空气。这不像任何一次小胜或其他男孩对他的拳打脚踢。这感觉就像有人挥甩着流星锤,直直砸中他的五脏六腑。

他的喉咙好疼——某种疼痛酸酸地灼烧着,伴随着悲惨的一声,他吐了出来。

“噫!”

“好恶!”

其他男孩现在听上去清晰点了,出久暗暗感激着他们这次能折返来找他。通常他们不会的。

“说真的废久?我们还没跑多快呢,你就吐出来了?你是有多废物啊?”小胜伸手拉住他的胳膊,一把将他拽起来。

“抱、抱歉。”出久咳嗽着,为一嘴胆汁的苦味皱起脸,“抱歉小胜,我不知道怎么了,刚刚胃忽然就很疼。”

“哈,你是生病了还是怎么的?”小胜轻蔑地瞥了他一眼。

“不、不,我是说……”出久低头、掀起他的上衣,正好看到大片大片拳头状的淤青从他皮肤上消失的光景。

“哇,这什么鬼?”某人嚷,“那是什么个性吗?你是‘治愈’?”

“不——不。”出久微微抽噎着,泫然欲泣,然后拉下了上衣。他喘着粗气,仍在捱那份透明的殴打,“它还是很疼。我的腿也是,而且——我根本什么都没干。它就是莫名其妙疼得要命。”恐惧再次攥紧了他的胃。他是出了什么毛病吗?

小胜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那不是个性,蠢货——没用的废久是无个性,记得吗?那只是灵魂伴侣什么的。”

出久朝他眨眨眼,瞪大的双眼湿漉漉的,“灵、灵魂伴侣?”

“嗯,灵魂伴侣!一个很蠢的玩意——你每次都得感觉到他们受伤。”爆豪拧眉,“我恨它。有一次我的脸忽然很疼,就在这儿。”他指着他的左眼角处。“我明明什么也没做,它就那么莫名其妙流起血来了!我爸妈吓坏了,但很快血就止住了。所以他们告诉了我。”

“那、那TA也能感觉得到我吗?”震惊之下,出久想起所有他跌倒、磕破膝盖,还有小胜痛打他、朝他放出个性的那些时候。

“是啊,废话。废久,你的脑子里真是空无一物啊。”

“我—我只是,也许我能问问我妈妈——”出久的话破碎成一声痛苦的啜泣,紧接着一片新的淤青从他的胳膊上浮现。这一个也痛如火燎,尽管涌上皮肤的鲜红很快就消退。

“哇哦,又来?”小胜傲慢地扬言道,“你的灵魂伴侣肯定跟你一样又蠢又笨。”


他叫上他的朋友们继续向前跑,独留出久一人孤零零地站在树荫下、揪着他脆弱的胃部。但当出久鼓起勇气出声反驳他时,他们还没完全跑出可听范围。

“不——不许你这样说TA。”


🌸

焦冻忘记了“不受伤”是何种感觉。他父亲的训练让他从最初流血到最终。他如果不在训练,就是在为他训练留下的伤痛苦;他如果不在为他训练留下的伤痛苦,就是躲在房间里为他灵魂伴侣的伤而痛苦。

那还挺多的,太多了,焦冻想,多到了不正常,但推“己”及人一下,他也没法确定。

然后最糟的那一天来了,他父亲的训练撞上了他伴侣的痛苦。


“别再畏畏缩缩的了!”他的父亲厉声大喝,“你以为一个恶棍会给你仁慈?你以为你赔得起在战斗中分神的代价?!”

焦冻紧咬着唇,直到唇上渗出血痕来。他的胳膊像从背后被扭坏一样疼,而他怎样也无法止住这阵剧痛。他的父亲再次上前,将他瘦小的身子一把搡进垫子里。

待他缓过神时,他的鼻子正在流血——这在他父亲眼中肯定很诡异,鉴于焦冻被揍的是脸颊,而垫子又未尝硬到能把鼻子磕出血。他的父亲用大手粗暴地掰过他的下颚以便近距离观察,但这激起了焦冻的一阵畏缩。他能尝到沿唇流下的血的腥甜,和跃动在他父亲脸上、源源传来的火焰的暖热。

安德瓦啐了一声骂,然后粗暴地放开了他,“忽视它,焦冻。”

焦冻的鼻子在他擦着胳膊上的血时已经停止流血了,“我做不到。它总是——”

我说忽视它!”他父亲的声音转为一种咆哮,“它什么也不是。它只是个无谓的干扰,而且它绝不会拖累你完成你的使命。你明白了吗?”

“可是——”


他父亲的身影森森欺近,金红色的火焰从他两手中赫然窜起,“你明白了吗?”


他们爱你。他们会的,一旦他们遇上你。焦冻鼓足他仅有的那一点点勇气,“但妈妈告诉我——”

他父亲的五指盖住他的整张脸,微微施力,让他再次跌回垫子上,“这只是为了锻炼你能不怕痛苦。英雄的一生将是充满痛苦的——忽视它,焦冻。”


焦冻在站起时差点再次跌倒,因为他感到又一个透明的拳头猛袭而来,这回正对着他的肋骨。他的双膝发软,但他吸着气,竭力压下要从他喉咙里逃逸而出的喘息与哀咽。


永不会,焦冻。TA永远也不会伤害你的。


就焦冻迄今所知,他的灵魂伴侣所做的一切都只有伤害他。


🌸

出久从未向他妈妈坦白过他灵魂伴侣的事。他学会了如何埋葬痛苦、如何掩盖那些淤青和他后背的烧伤、如何在餐桌前假装他痛苦的呜咽只是一声咳嗽或呢喃。痛苦迤逦,但伤疤并不。而早在很久前,出久就能在一个个透明的拳头下不绷紧下颚或一溜吸气了。

但他没法永远隐藏。痛苦伴他长大。那些落下的拳头越来越重、越来越毒辣,时间更长而周期更短。有时他无法感觉到TA,但那种疼痛的余韵有如万蚁噬骨,总让他在夜半或清晨醒来时感觉像跑过一整个一千米。有时他的妈妈会注意到他蹒跚的步子,但他总会用“绊倒”一类的说辞混过去(他妈妈明白小胜的坏劲儿)。她会为他冰敷,并在当晚做出一大桌满汉全席。那真的很治愈。而出久情不自禁想知道,如果他的灵魂伴侣能感觉到他的痛苦,那他能不能让他俩感觉,那份痛苦有如随风而去呢?


“我猜你也总被人欺负,哈,”某个疼得没法睡的晚上,他盯着天花板,喃喃说道。有时那阵疼痛会很惝恍,他想这该是他的灵魂伴侣在梦会周公。但如果太疼的话,TA一定还醒着。

也许TA就像他一样,躺在自己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屏息等待那阵痛苦的浪潮退去。

“我觉得你比我伤得更重,”出久说。如果他的灵魂伴侣能听到并回应他的话,岂不美哉?“我希望能够见到你。我会成为你的朋友的,我保证。也许只要我们俩在一起,他们就不会再伤害我们了。”

回应他的是满室沉默。这些都是一厢情愿的梦想、乐观小幽灵的念头,仅此而已。


他再也没法隐瞒真相的那天很快就到来。那天中午他正在布置餐桌,而之所以“他再也没法隐瞒真相”,是因为他彼时正端着一个瓷盘。

他妈妈从房间里姗姗听到那声碎裂声时,出久已席地蹲下,身子蜷起并狂嘶号叫着。


他的脸着火了。它滚烫着,熊熊地燃烧着,几近要烧瞎他的眼。他沉进无穷无尽的痛苦里去,他在死去——


妈妈将他从地上拽起,他能听到她呼唤他的声音,在将他紧紧拥入怀中时充满了惊惧。她哀求着让他移开手,让她看看怎么了,求你了出久,我在这儿,妈妈在这儿,告诉我你怎么了,哪里疼——

她轻轻将他的手从脸上拨开,而他对她究竟看到了什么一无所知——就在出久凄厉惨叫着的同时,他的左眼旁不断鼓起水泡,形成乌斑的通红皮肤一片片碎裂、剥落下来——然后它消退了,这块皮肤复归回原有的平滑、无暇与点点雀斑,但出久无法停止尖叫。


她就这样抱着他,任他的嚎啕声模糊地没入她的毛衣里,很久很久,直到桌上的食物变冷,直到连断续地抽噎都让出久累极、而那阵痛苦终于荡然无存。

不止是“消退”,还是“荡然无存”。而出久这辈子还从没这么希望过他的身上能出现一抹淤青。


“出久,”妈妈低声说,“出久,说点什么。那——那是你的灵魂伴侣,对吗?这种情况有多久了?TA被这样凌虐有多久了?”

“我感觉不到TA。”出久抓着她的臂,期望下一阵灼痛,来点什么,什么都好,告诉他TA还在那儿,TA还在某个地方,没有消失不见,“妈、妈妈,我从TA那里什么也感觉不到了,什么都没有。会不会、会不会TA——?”

她一言不发,只是将他抱得更紧,一下下拍着他的背。他掐了自己一把——不重,刚好能让人感觉到的力度——再掐一次,再一次……在之后的几个小时里试了又试,想知道他的灵魂伴侣会不会回应他。


而他在这段时间里也确实感觉到了什么——不是淤青或拳打,他感到他的胸口有一个无底洞,里面装满了悲伤、愤怒,还有磅礴凶猛的空虚。那愤怒使他困惑,然后他意识到也许这些感情并不属于他。


归根结底,这也是另一种痛苦,不是吗?

他敢让自己抱有希望。


在这天快结束的时候,出久感觉到他的肩膀一下透明的重击,然后他又大哭了一场。出于纯粹的劫后余生。他双臂搂着自己,轻轻地拍了拍,想着多不公平,他们只能分享痛苦。出久想与TA分享的东西有那么那么多——暖融融的薄毯,明媚的金色夏日,一杯热茶,他最爱的食物……


“我很抱歉,”他低语着,“我很抱歉我不在那儿。我会去找你的,我保证。我保证会的。我会找到你然后一切都会变好。我保证。”

他想着,我爱你,但并未宣之于口。他该怎么爱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呢?


🌸

出久的确在某天晚上得到了给TA传信的一次机会。他彼时十二岁,而那是他这辈子最糟的一个晚上。

疼痛从七点开始滋生,然后不到半小时,出久就谎称“要写作业”将自己锁在了房间内。幸好他早在学校里就搞定了他的大多数作业,因为那天晚上,他只能在床上缩成一团、用枕头捂住脑袋尽量吞声饮泣着、等待这阵痛苦的浪潮过去。

不到两小时,他的床单就褶皱丛生、堆满了用来止住他(只出现四秒的)伤口的血与鼻血的纸团。痛苦劈过他全身,让他的嗓子因长时间的哭喊而干涩肿痛。但他不敢走出房,让他的妈妈更担心。

不到三小时,他就切切巴望起他的妈妈能直接去睡、不来敲他的房门。

不到四小时,绝望终于击垮了他。妈妈已酣然入梦,所以出久趔趄地走出房间,在厨房的柜中找到了他所需要的工具,然后将他自己锁进了浴室里。


🌸

安德瓦的训练一向是焦冻的个人地狱,但他的脑海中总会有一个“私人会议”与他抗争到底。

极少有罪犯能在安德瓦的眼皮子底下逃走,但“极少”不代表“不可能”。总有某些恶棍或耍诈或鸿运当头地从他的股掌间逃脱,被某些在民间与媒体界平步青云的年轻新英雄缉捕归案。他今天在回家时心情极差。

快过去四小时了,焦冻在他脚边累得半死。他浑身上下青的青肿的肿,甚至觉得自己都算不上人了。他捱够了。他想要停止。哪怕就一秒,他暗忖,他想躺倒在垫子上,闭上眼,再也不起来了。

但安德瓦不肯放他走,哪怕他现在除了挨打与跌倒外毫无用处,“起来!”他厉声大喝,“你以为敌人会管你死活?你以为那些恶棍会放你去休息?”他一手揪起焦冻的T恤、将他整个人从垫子上拖起来,然后恶狠狠地晃着他的身子直至让焦冻的牙齿都格格打颤了起来,“你必须变得更强!”

在这阵尖啸而来的漂亮话的咆哮中,焦冻除了在被再击倒在垫子上前、躲掉一个重拳外,什么也做不了。他感到自己的脸被摔进垫子里,想着,就这样。我不起来了。他可以吼可以踹、可以为所欲为,但我不行。他在听到父亲砰砰的足音渐近时闭上眼、屏息等待着。

但下一秒他就唰地睁开眼、身子缩起、逸出了一声痛苦的哽咽。他的胃绞紧了。这阵涌上全身的痛苦、恐惧,与令人一时欲呕的罪恶感让他不得不咬紧牙负隅顽抗。

“我告诉过你多少次——”安德瓦攥着他的上臂、将他又拖起来,“忽视它!熬过去然后再站起——”他戛然而止,而焦冻不禁低下头,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血从他前臂的内测一涌而出,点点滴滴沿他指缝间淌下。“见鬼了,”安德瓦低吼,猛地甩开他血流不止的前臂、重新攫住焦冻的手腕。

他的手臂内测湿滑血淋淋。伤口尚未消失,而焦冻在认出这道伤其实是一行刀刻的字迹时,只能愣愣盯着它。


住手

不许你伤害TA


安德瓦猝不及防地放开手,害焦冻差点又栽了个跟头。他的胳膊仍然火辣辣地痛,但那道伤口已然愈合并消失了。那些字——他灵魂伴侣的字,他的灵魂伴侣对自己做出了这样的事——从他的皮肤上消失得干干净净。


训练结束了。焦冻一瘸一拐地爬上床,几乎头刚一沾到枕头时就坠入了虚无。


🌸

浴室门是锁着的。水龙头被扭到最大,水流的哗哗声淹没了出久在冲掉血时压抑的啜泣声。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尽量小心地冲洗着那道创口,用他在医药箱中所能找到最温和的消毒剂在包扎前消毒。然后他赶紧擦掉了水槽内、洗手台上、还有从厨房柜里偷来的那把水果刀上沾染的斑斑血迹,蹑着足将之放回原处。

夜阑人静。他没有吵醒他妈妈。

那阵疼痛现在缓和些了,而出久不禁想知道这是不是因为他,是不是因为他所做的事。

他此后再也没穿过短袖。


🌸

焦冻的高一迫在眉睫。他知道他的去向;那早在他个性觉醒的那一刻起就铸定了。他父亲希望他进UA;他的父亲会“让”他进UA,为此不惜一切。

这很好。焦冻会咽下他的憎恶然后成全他,因为UA确是培育英雄的最佳土壤,他势必会物尽其用。再说——就让安德瓦掌控了这事也不重要。焦冻会否定掉他除此之外的一切。


他所抱定的目标,建立在他对两样东西的否定之上:他的左边,和他的灵魂伴侣。

这种事,他想,本该很难下决心。但说真的,这也许是他做过最轻松的选择了。


让他憎恶自己的左边并不难。那让他想起他的父亲,让想起他的父亲——他的母亲曾说那“丑陋得不堪入目”,而她是正确的,她当然是正确的。早在她把开水烫上他的脸前,那就丑陋不堪。他看上去那么像安德瓦,而安德瓦腐蚀一切。

至于他的灵魂伴侣……


永不会,焦冻。他们永远也不会伤害你。


母亲的声音在他耳畔回荡着,然后他想起她提壶往他脸上泼去时的狰狞面容。他想象着手臂被深深割刻是何种感受。他想着痛苦,想着如影随形戕过他前半生的淤青与烧伤、他父亲的利用首当其冲。

联结即痛苦,而痛苦是需要被克服的。如果他想实现他的目标,那他就必须要忽视这个联结。

他怀疑他的伴侣会介意。说到底,痛苦是共享的。在焦冻让TA白受这么多痛苦后,他不意外TA也许恨他入骨。既然他要成为一个英雄,痛苦就永不会停止。


如果TA够聪明,TA也会放弃他的。和她一样。


🌸

在欧尔麦特提议培训他考进UA的那天晚上,出久清醒地躺在床上,任由泪水从他的眼角滑下。他的袖子被卷起,如果开起灯,他也许能够看清那行刻在前臂上、模糊而歪斜的字迹。

他颤抖着深吸了一口气,吸尽他灵魂伴侣深入骨髓的痛苦,和在面具下慢慢溃烂的孤独与愤怒。

“我要成为一个英雄,”他对TA低语着,“我要找到你。我要确保你永远、永远,再也不会被这样伤害了。”


🌸

焦冻不必参加那天的入学考试是极其幸运的。

他的考试早在与他人一齐被保送时就过了;若非如此,它将会演变成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

那发生得太过突然,甚至都有些滑稽了:普考刚结束,他正在走回主教学楼的路上,却在途径某个洗手间时停住。某个路过的学生试图与他搭话,他却因太过专注于细辨从联结那头传来的一丝丝疼痛而置之不理。别说,他现在可还在学校里呢。惕然四顾,他遂放下了一颗心:这里除他外空旷无人。


上一秒他还在走路,下一秒他就瘫软在地上;他没有惨叫、也没有哭喊出声,他做不到——他的肺甚至吸不进一丝空气。他做得到的全部,唯有这阵不绝如缕、呼哧呼哧的粗喘。

忽视它,他想,麻木地,熬过去。在他脑中响起的那个声音吊诡地像极了安德瓦,而这丝毫无助于他对呼吸或起身的尝试。他在这十数载尝遍他伴侣的一切疾苦,但还从未见识过这般可怖的、摧枯拉朽的剧痛。

他的呼吸声在他专注于吸气时嘎吱作响;一声刺耳的喘息再次从他唇中逸出。


F—Fuck。”


他没法站起身,因为他终于明白两腿在身后粉碎是何种感受了;他甚至没法往前爬,因为他的右臂也同样粉碎殆尽。在他视野内的唯有从袖口伸出的、他的手腕与手——皮肤因大量内出血而呈暗紫色,手指畸形又软若无骨——而这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胆汁在他的喉咙里堆积翻涌,而他勉力才压下了那阵强烈的呕吐欲。


不过几秒,他的手指就恢复如初,肤色也由紫变白,但那像是被高铁碾过的剧痛仍钻着他的四肢百骸。忽视它,安德瓦的声音在他脑中回响着,焦冻强迫自己支起上半身,哪怕他的四肢在移动时有如断肢。他坐起来,一层薄霜已然攀上他的右腿与两手、纾解着那阵痛苦。他如法冻住了左腿,直到这阵凛冽终于将剧痛镇到麻痹。


(离他不远的地方,出久僵卧在地上,为这阵葆住他碎骨的、幽灵似的寒冷庆幸地啜泣着。)


焦冻感觉到了别的什么,发自肺腑里的什么——被长年孤立、将烙印在他脑中的父亲的声音(经验)屏蔽掉了的什么;像是担忧,还有恐惧。因为无论他感觉有多痛,这份痛苦都不真的属于他。此时此刻,是他的灵魂伴侣正在受着这份痛苦,而TA的伤不会在几秒内烟消云散。

有什么东西彻彻底底地碾碎了TA。TA是出意外了吗?是被某个恶棍攻击了吗?是这些年来一直伤害他的什么东西或什么人终于做过火了吗?


他想知道,在他的内心深处,在这阵剧痛蓦地转为满心凄酸前:“发生了什么事?你现在怎么了?你还好吗?”而焦冻埋葬了这些想法,好像他的整个人生差点被付之一炬。


🌸

出久上高中的第一天是个好日子。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当他起床的时候(而他的灵魂伴侣也起床了,如果他们在一个时区的话),只从联结那头感到了一丝丝疼痛。那种疼浊而易控,与出久在欧尔麦特训练下落得的酸痛大同小异。

伴随着罪恶感的刺痛,他任自己为他灵魂伴侣仍然安好的现实而心怀感激。他仍然很为必须得将TA牵涉进入学考而难受;他全心全意地希望他并没有太吓着TA、或害TA搞砸了手头很重要的事务什么的。


我得尽快控制住这份力量,他想,我不能再对TA做出那种事了


眼下,他将这些想法都扫到一边,然后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了教室门。就是这个了——他成为英雄的下一步。


等着我。我会让自己变强大的。强大到别人在胆敢再伤害我们前思考再三。


刚走进,出久就目睹了爆豪和他在考试入口遇见的那个男孩——饭田,他很快就得知——的一场口角。被他救了的那个女孩也在这儿。于是他允许自己为之而小小地松了一口气。能在这儿看到一张友善的面孔还是很好的。

他在相泽老师走上讲台时飞快地觑过整个班,想看看还有没有哪些熟面孔。但是不,这儿没有更多熟人了。倒不是说这挺惊人:他早就知道他们初中只有他和爆豪填报了UA,他那番傲慢有如爆豪的、“他的初中同学不够格进UA”的判断并没有错。


当他转向桌时,一抹鲜亮的、引人注目的闪光夺去了他的注意力。后排还坐着另一个男孩,漠视或是假装在漠视他周围的所有人。他的头发——左半边是灼灼的红色,右半边是新雪般的白——让人无法错失。那个男孩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朝他投来轻微的一瞥。

出久的双脚在他的新同学转过左脸来看他时颤抖了。他的脸上有一块印记,一块发乌的红斑。那看上去有点像胎记;毕竟在这个世道,人们在呱呱落地时带什么奇怪的特征都不奇怪。


(然而出久发现他的手仿佛自然而然般抬起,缓慢地抚上自己的左脸——)


有什么东西在勾着他的心。但在它能凝成一个具体的念头前,他的新班主任就号令大家排队下楼。出久不得不匆忙从座位上站起。


出久汗如雨下,硬着头皮迎上了这场个性测试。他迅速就意识到了哪怕他花上数月强化体能、这个班的其他人也仍遥遥领先于他的现实。哪怕是叶隐——她的个性跟体能甚至毫不沾边——表现都比他好。

运用他新个性的诱惑很强劲,但他将之踢到了一旁。如果他再粉碎了自己的手臂或两腿的话,测试就得半途而废了。而且,他还有他的灵魂伴侣要顾虑。他不能再对TA做出那种事了。

最后,还是他的绝望赢了——他冒不起在UA第一天就被开除的风险,不是像这样——相泽老师所阻止的仅是他的自毁行为。出久颤抖着、咒骂了一声他自己。


想想你的灵魂伴侣。不要停止想TA。不要停止想如何才能将给TA造成的痛苦降至最小。


当那道灵光击中他时,他祈望TA能为一根手指而原谅他。


🌸

焦冻对他的同班同学们很感兴趣,远胜过普通的兴趣。这些人将会是他的对手兼盟友,在往后三年、还有各凭本领成为职业英雄的未来里。提前了解并考察他们的个性与实践性将是万无一失的。

八百万鹤立鸡群;撇开她与他同是保送生不看,她精明强干且极端理性。饭田的家境与血脉近乎同焦冻一样骄人。爆豪的战力在班上最为出众,尽管他的脾性让焦冻很不爽。

其他人半斤八两。要不是爆豪忽然嚎了一嗓子(而绿谷怔怔盯着自己的手伤),他多半压根儿就不会注意到绿谷。纵观所有测试,绿谷是吊车尾;他打测试开始时就少言寡语、不闻不问,而且一直黏着丽日同学仿佛她是根救命稻草。在看着他时,焦冻并没有看到任何竞争力;他只看到了一个胆怯的、焦心如焚的男孩,无论多努力尝试都只能显得更格格不入。

在个性测验中多看绿谷几眼并没有改变他的观点。他身上仅有的几样与众不同的东西只有他穿在运动外套下的长袖,与那平庸到令人沮丧的素质。如果说今天真的有谁会被开除,那多半就是绿谷了。焦冻不禁好奇起这个男孩是不是压根儿就没有个性。


相泽老师令绿谷掷球的回合变成了一出公演。焦冻盯着他,只因无人不在灼灼盯着他;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想一睹他接下来的作为。在他挥臂将球掷出前,焦冻看见了绿谷的面庞硬了起来、由深思疑虑凝固为冷酷的决绝。

球往天际那边火速冲去,飞得比爆豪那回合还远;但轰什么也没看到,因为当那阵剧痛燎上了他的右手食指时,他正竭力压着喉咙里那声欲逸的痛呼。他低下头,看见他的整根食指呈出挫伤的紫黑色。


什么,是有谁拿了一把该死的锤子狠狠砸了他灵魂伴侣的手吗,还是——?


“真见,快看他的手!”焦冻听见雾岛说,不断用手推搡着他。但雾岛并没有看他。他不是在看他。

一片混乱中,他循着他同学的视线向绿谷望去。撇开那双湿漉漉的绿眼睛,焦冻看到了绿谷的右手——他食指上紫黑色的挫伤,与焦冻自己的那个完美吻合。



绿谷的脸因痛苦而皱起,但他挤出一丝笑,举起那只受伤的手,将之狠狠地攥成了拳头。泪光模糊了焦冻的视线——哪怕在挫伤消失后,疼痛也在蹂躏着他的手指。他抬起另一只手,挡住脸,以蒙住喉咙里那声痛不可抑的嘶嘶声。


这不可能


但这就是能了。因为在测试的余下时间里,焦冻全程都在忍着手指被废的煎熬,且那一直在相泽老师将绿谷赶进医务室前、都没有丝毫消退的趋势。绿谷在这天的余下时间里几乎跟他一个照面都没打——情有可原,因为焦冻也根本没看向他。


没法看向他。


这根本不该发生。焦冻从很小起就不再好奇他的灵魂伴侣是谁了。他没期待过。他没打算过期待。他从来都没想过要知道。

但很显然全宇宙才懒得鸟他,因为焦冻最后就是找到TA了。


有那么乖谬的一刻——当然了——在焦冻坐在课桌前、允许自己心有余悸地盯着绿谷的后脑勺时,他暗忖着将他的同学拽到一旁,然后摊牌。但那一刻转瞬即逝。对“梦想照进现实”的惊吓没道理让他的计划发生丝毫变动。他的目标没有变,换言之,他们间的距离也不会有丝毫改变。


忽视它。熬过去。


当这种“不可能”缠上他时,他想起了他五岁时胳膊上的手型烧伤;他想起那行刻进他皮肤里的字迹,血从他指缝间点点滴滴濡渗而下、染红了他脚边的训练垫;他想起安德瓦的训练,他俩在这十数年来摧枯拉朽的痛苦。难怪绿谷会这么唯诺与沉默了。

还有他的个性,很显然,在他每次发动时都会自损八百。焦冻潜意识里期望着相泽老师的那个“符合逻辑”的计谋能成真。如果绿谷有个那样的个性,那焦冻对这未来的三年可一下提心吊胆了起来。


忽视它,他告诉自己。这不意味着任何事。这无关紧要。


🌸

出久感到有一道视线扎在他的脑后。他转过头,心中警铃顿响,因为轰正死死瞪着他、仿佛出久有哪儿惹到了他。云里雾里中,出久只能茫然睁大眼与他对视,口中因惶恐而发干。他今天看见轰的个性了,很强。出久自己也有个性,但那压根儿是匹脱缰之马;而但凡班上的强者注意到他时,事情就从没有善终过。

他在轰的灼灼瞪视下不禁微微哆嗦着,一直到他的同学移开了目光。

他不确定他犯了些什么触怒轰的事;他来这儿绝不是为了给自己树敌的。小胜和他同班已经很糟,仍得时刻顾虑他灵魂伴侣的感受已经很糟,他绝不需要再多个轰做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了。

那么,他就只需躲得远远的了。在轰面前靠边站,尽量避免冒犯他。没准……还得道歉,一旦他搞清是什么惹毛了轰。

但就当务之急,他要专注于自己,专注于one for all。


🌸

次日,当出久在他头顶的天花板上破开一个大洞时,他的胳膊痛得有如火燎。这只是一次训练模拟,但他不能输给小胜——不能再一次。

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他低声说着,离小胜的脸只有几英尺,但他压根儿不是说给小胜听。

(几栋建筑物后,焦冻在那之前就从组里溜了出来;他猛地抵上了墙,然后嘶嘶喘息着、咒骂着,因痛苦而不住干呕着。当绿谷终于昏过去时,他竭力不去庆幸地啜泣出声。)


🌸

“但你很幸运,我想当个英雄,所以我更想回避任何不必要的伤——fucking goddamn it。”焦冻的拷问在他的左拇指与左中指陡然粉碎时中断了。他花了一会才让之重回正轨。磨人的不止是疼痛,还有接踵而来的焦虑。他没法自如地拷问这些人,他没法;在他自己都心事重重地想着“绿谷又在搞什么鬼”的时候。

他没在担心绿谷。他没有。他对绿谷的担心绝没有多过对其他同学会有的。

他在审完那些炮灰并匆匆赶到救下欧尔麦特、看到绿谷还是一整块时,并没有特别地松了口气。

没有


(之后支援赶到,出久躺在一片废墟里,努力不去移动他废了的那条腿。他的眼睛在他低喃着“抱歉”时闪动泪光。

“你没有任何需要道歉的,绿谷少年,”欧尔麦特为他担保,“如果你没——”

“我知道,”出久喃喃道,“而我不是——我、我是在说给,呃……”他的尾音拖长了。

欧尔麦特给了他一个心有戚戚的眼神。“……啊,我懂了。”他叹气,“我很抱歉,绿谷少年。对你和你的灵魂伴侣都是。”


出久的视线不由得移到了欧尔麦特身上,他知道藏在那T恤下的可怕伤疤。他好奇欧尔麦特是否也有灵魂伴侣。“TA”又怎么样了呢,当那些骇人的伤口横贯在“TA”身上时?“TA”会担心他吗?“TA”会愤怒于他竟带给自己如此多痛苦吗?

“我会变得更强的,”他低语着,于欧尔麦特听来还太轻太轻,“我会变得更强的,我一定会。就……请你,请你对我再多一点耐心。”)


🌸

焦冻已经准备好勒死他的同学了。

同学,他在心中复述道,从高中第一天起第999次将该词深深地刻入脑中。绿谷是他的同学,仅此而已。

如果一直这样下去,焦冻也许会尖声惊叫。

麻烦就在这儿了,他想,有一个灵——一条将他与某个个性是自毁、忍痛力还强到荒谬的人捆绑在一起的联结。绿谷肯定是这样的,看在他成天自废四肢还没疯掉的份上。

感谢上帝赐予恢复女郎,要不是有她,焦冻多半早在实战演习后就揍他了——而他还不得不得用左手这么干。


“呃,嘿,轰、轰?”

什么。”

焦冻满心阴霾。绿谷再次在练习中废了一根手指,而这让焦冻这一整天的字迹都丑得要命。因此他厉声回答了绿谷,一点也不在乎这是他第一次搭理他的灵魂伴侣——

——同学。他们只是同学。仅此而已。

绿谷真的蹦起来了。有那么一刻焦冻希望绿谷能就这么被吓得落荒而逃,但没有,他的同学稳住了自己,结结巴巴地开了口:“我、我、我只是——抱歉。我只是……很、很好奇……”

焦冻平静地看着他,等着他要么说下去要么闭嘴走开。

绿谷短暂地对上了他的目光,而这似乎鼓励了他一点,“我有哪儿冒犯到你了吗?”

“不。”焦冻答道,想起了数年来的那些肿块、淤青与骨折,曾刻进他皮肤的字迹,与粉身碎骨的压倒性剧痛。

他的同学迟疑了片刻,仿佛在等焦冻多说一点,但焦冻没话可说。“噢、噢。好吧,呃,很好。我、我只是——好吧……那就算了……”绿谷的尾音在焦冻走开时拖长了。


这并不代表什么。它不能代表任何事。

他恨他必须得不断提醒自己这点。不应该更容易些吗,拒绝向一个只会伤害他的人承担责任?


两周后,运动会即将开幕。焦冻决意与他一较高下,而绿谷在接下挑战时看上去远没那么胆小了。


🌸

轰在放水。

这道灵光在出久被丽日、常暗与发目架起、正与轰面对面对峙时击中他。轰在放水,而那基于他对他左手个性的使用拒绝。

比赛已呈白热化之势,所以他怀疑他的队友——或轰的队友——是否察觉到了此事。哪怕出久动用one for all以赶上他,轰给他的感觉也仍是手下留情。哪怕在战斗的中途、哪怕上鸣的电光差点将他们掀翻在地,轰都像是不肯亲手伤害他。

这很重要,一小部分的他低语着,在潜意识里拉扯着他,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一切。但魇于骑马战的锣鼓喧天、小胜渐近渐嘈杂的爆破声与出久自己耳膜中鼓荡着的血液的砰砰声,他实在听不到那么细微的小声音。

撇开这个“不肯”,轰的火焰都快烧上出久的袖口了——他在运动服下穿着长袖,为了遮住伤疤与怒放的淤青——而出久顽抗着缩回手、藏住那些印记的欲望。他的队友都靠他了。他赔不起缩回手的代价。

最后,轰的一时迟疑与常暗的谨小慎微让他的队伍得以侥幸入围。出久终于能投身入更艰巨的下场比赛。

对不起,他想着,对某个他素昧平生的人,我会努力不伤到你的,我会尽我的全力


而轰就在这时走了过来,仍用那种出久琢磨不透的目光盯着他。“我得跟你谈谈,”他说,“单独谈谈。”出久跟了过去,努力不把舌头也咽下去。且不说他对出久那明显的不情愿视若无睹,轰自打开学的第一天起、就一直用那种像是想胖揍他一顿的目光瞪着他。他有点好奇他的同学是不是终于憋不住火了。


然而相反地,轰只是带他走进一处临近入口的空旷过道,给他讲了一个故事。


那不是个幸福的故事。轰在说话时愤怒地吸着气。他问一些出久不便回答的疑问,然后他谈到痛苦。

他谈到一位被妒忌冲昏头的、野心勃勃的父亲,和一位记忆中永远以泪洗面的母亲。他谈到个性婚姻和个性计划,一个付出狠毒代价求得的、生而为夺回荣耀的傀儡。

他谈到烧开的水壶,出久发现他在无意识盯着轰的左脸。


(他潜意识里的那个小声音现在叫得更响了。)


出久的心在轰沉默时怦怦直跳。他说不出话。他几乎没法思考。甚至只连呼吸都难如登天。他试图将目光从他同学脸上的那块斑上移开,但他失败了无数次。他能说些什么,在这样的事面前?

轰静静盯着他的脸庞,平板而若有所思地,估量着他。最后他动了,从他一直靠着的墙边走开。


“我本来什么也不打算说的。”他说,“我现在仍然不想这么做。但在公允的利益前,我没有多少选择。”

出久眨了眨眼,万般困惑涌上心头,“什、什么——你在说什么,轰?”


有那么一刻,他的同学刺来的视线有如冷钢。他抬起右手(出久感到道内气温的急剧下降),而寒气从他的掌心中缓缓浮起、凝华成一根邪恶而不详的锥。

不过出久转眼的功夫,轰就抄起那根冰锥,刺进他的虎口。

“轰,你在做——啊、嗷!”震荡在他骨子里的疼痛砍断了他的话。

尖利的疼痛刺穿了他的虎口。

血流的温热滴落使他低下头、将将目睹到他流着血的破虎口徐徐愈合的全过程。出久呆若木鸡地瞪着它,半晌,才抬头望回轰。


轰的手垂在身侧,但他的手心微微朝外,所以出久能清清楚楚地看见他虎口处镜像般的破损。


出久的嘴张大了,但没有落下任何话语或声响。他觉得虚渺而空白。


“我一开学就知道了,”轰冷冷地说,“那一幕实在让人很难错过,你居然在第一天就自废了手指。”他的话音微顿,仿佛是在等候出久的回答,但出久没有——没法开口。“先澄清一点:这并不会改变任何事。它以前没有任何意义,以后也不会有。捅破这层窗户纸只因为,如果在对抗你时,我采用了任何形式的‘走关系’,那就不算是堂堂正正地打败你。”他抬眼,撞上出久的目光。“我打败你。无论你和欧尔麦特是什么关系,又或者……”他再次停顿了,“又或者和我。”出久迟迟不作一声,于是他转过身,“我想说的就是这些。抱歉浪费了你的时间。”


但出久想要吭声,在轰——在他的灵魂伴侣渐行渐远的时候。他想说。过去十年里他一直想象着当他们相遇时他会对他的灵魂伴侣说些什么,而这天到来了,机会就摆在他面前,但出久的大脑一片空白。

所以轰走了,只剩出久沿着墙壁慢慢滑下,直到他躬下身、跪在了黝暗的过道里。泪水从他的脸上静静淌下。


🌸

“你有个绝佳的个性啊。”安德瓦在他迈步去见他的灵魂伴侣前叫住了他。这话本该是一句恭维,但出久却感觉他的胃因憎恶而缩紧,“实际上,单论威力的话,你的个性甚可能超越欧尔麦特。”

他边说边挥舞着他的手,而出久无法将视线从安德瓦的手上移开。这是超现实的:终于看到了那双造成他伴侣十数载苦难的手。

“从没这么想过。”他僵硬地绕过安德瓦,声音在他自己听来都飘渺无比。他余光瞄到英雄的双手倏地一动,忍不住一梗脖子——更应该说是畏缩,如果你咬文嚼字的话。

“我的焦冻背负着超越欧尔麦特的使命,”安德瓦在他能逃离前继续说着,而出久狠狠攥紧了拳,那么紧,让他的关节隐隐作痛、指甲都深陷入掌心的皮肉中。这就是轰的感觉吗?他是想知道‘为什么’吗?“与你的这场比赛,将会是一场让他受益匪浅的试验。所以请务必……不要让自己输得太难看。”


——伤害他,安德瓦是在说这个,像我一样,让他血流如注


曾有很多人伤害过出久。小胜,少时小胜的跟班们,他多年来的同班同学,他来到UA前的老师,袭击USJ的恶棍们……他们曾袭击他、殴打他、让他流血、将他的自我价值感践踏进尘埃里、让他彷徨不知何去。但那又怎样?小胜曾是他的朋友;他的同学愚昧、傲慢而平庸;他的老师是无名鼠辈;而恶棍天性即滥杀无辜。他们以此为生。

这个站在他身后的男人、烈焰英雄、全国第二强的英雄,从没有真的伤害过他——“真的”伤害到;安德瓦从未对他下过手,而就眼下——他们的第一场对话而言——安德瓦甚至赠他以赞词与忠告。


然而,也正是这个男人让出久意识到也许他可以恨他,在一切之后。他血管中的这股热流湍急沸腾,无法为语言名状,仿佛流在他体内的不是血液而是铁水。他扭头望向烈焰英雄,噙在他眼底的泪水滚烫如昼。


“你的焦冻,”他冷静道,几乎是在耳语。换做在空荡荡的过道里,他也许会直接大吼。

安德瓦也定定望着他,“怎么?”

“他不是‘你的’,”他的身体冷静,声音也很平稳,但他的心却因捺着滔天怒火而怦怦直跳,“他永远也不会是‘你的’。”

他遇上了安德瓦闪耀着仇恨的双眼,然后走了出去。


🌸

绿谷没在放水——对他没有,对焦冻没有。毕竟这两者还是有一定区别的。

而焦冻很高兴。宽慰,甚至说。他很担心他在绿谷面前的一语揭穿最后还是击溃了他,但他的灵——他的同学来势汹汹,而焦冻只能挺过这阵痛苦——既有他自己的,也有绿谷的。

他再也没像此刻这么感激过他的个性。焦冻让霜在他的手臂上大肆蔓延开去,藏住其上每每随绿谷发动个性而愈加暗沉的淤青。安德瓦就坐在观众席上,焦冻冒不起被他发现的风险。他也冒不起被解说员瞅见并大吼、让坐在电视机前的全国人民听见的风险。

而说起“听见”……

先前在入口处、焦冻言毕走开后,绿谷久久都未发一语。但现在他的话语从操场对面尖啸着冲向焦冻,清晰、且震动着冰层,“别再放水了!”


焦冻咬紧牙直到脑袋涨疼,“我没有!”冰浪撕裂着整个赛场向绿谷刮去,但他的——他的对手闪开了。

“不,你就是有!”血沿绿谷的额角淌下,沿焦冻的额角淌下,而就这点上焦冻甚至想不起这是谁的伤导致的,“你亲口告诉我的——你比我要强!”

焦冻因寒冷而颤栗着。他在呼气时能看到迤逦的淡云。

“你比这强多了!如果你动用左边的个性这场比赛早就结束了!”

我不会!”

“为什么不呢?!”绿谷大吼着,声音因染哭腔而有如撕裂,“是因为——”一阵冰暴打断了他,而焦冻在绿谷又废一根手指破招时痛叫出声;绿谷烧穿了那片淡云、让焦冻不得不弋向侧边以躲开新一波冲击,“是因为你妈妈说的那句话吗?”


身置于冰天雪地中,焦冻的血液因此而沸腾了。取代以开口回答;他让冰浪替他回答。他感到被冲击的剧痛,而这暂时打散了他溺于怒火、左半边与母亲泪水中的注意力。

绿谷的身影从浓烟后露出,伤痕累累,但仍然稳稳站定。他肯定没被打得太重,因为他居然还有力气来大喊大叫,“她错了,轰!她说的那句话是错的!”

闭嘴!”暴怒冲昏了他。新一波更猛的攻击。

“那才不丑陋!”

“我说了——”另一道冰浪,“——不许(shut up)——”他的右臂渐渐僵冷、几乎没感觉到绿谷又废了一根手指,“你提我的母亲(about my mother)!”


最糟的事——最糟的事发生了——那些飞舞的冰屑与汹汹的彤云毁噬掉绿谷的右手袖管、又割开了左边的两条连运动外套带内衬的长长袖管。那行字迹正刻在他的左臂,而焦冻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绿谷要一直穿着长袖。

“她也很痛苦,但不代表她那么说就是对的!”绿谷猝然逼近,挥起破损的拳头重重地揍上他的腹部,“那才不丑陋!那不是他的!你身上没有任何一部分是他的!”

焦冻的胃里因痛苦而翻江倒海,“不许你、你明明什么都不懂——”

“我懂的,”绿谷咬紧牙、从牙缝里嘶嘶喘息着,“我懂你的感受,因为我也有切肤之痛,记得吗?”他的眼睛湿了,勉力顽抗着要夺眶涌出的泪水与冻痛,而绿谷现在——太近了。焦冻能看见他的胳膊、能看清那道刻字的伤疤——“停下”和“不许你伤害TA”被永恒地刻进他的皮肤里,“而正是如此——正是如此我才能知道你有多坚强,我才能知道你能跨越过去。”

“不是遵从我父亲的旨意而活,”焦冻咬着牙说,“如果我动用他的力量——”

“那不是他的力量,轰!”他的灵——他的同学的哭喊一股脑涌向了他,湿漉漉的绿眼睛,淌血的脸庞,接住他的凝睇、并深深望进他眼里去,“那不是他的。不是他的。”他抬起右手、抚上他的脸庞,他伤疤所在的那块地方,“这一点也不丑。这只是你的一部分啊。”


而那——

那意味着什么。


整个体育场唰地被橙色与金红色点亮。


🌸

出久在恢复女郎的医务室里醒来,精疲力尽、大败亏输。

他盯着天花板,只分出一半心神在听她对他鲁莽的数落。欧尔麦特也在那儿,但出久提不起神去害怕或愧疚。在他浑身上下的每个细胞都累惨了的时候,实在很难再感觉到任何东西。

不过,他的确感到了庆幸。比起粉身碎骨后一惯到来的剧痛,这回他只觉浑浊的酸痛。他痛得越少,轰痛得也就越少。


最终,那阵数落还是在所难免,他被扶了起来,然后在恢复女郎抬起他的左腕,治愈并绑上绷带时勉强回到了现实。她将之轻轻翻了过来,让他的前臂呈现在眼前。他只在这时将目光投给了她。

“是你做的吗?”她柔声问,轻抚着那道伤疤。

出久从她手中抽出左臂,“说来话长。”欧尔麦特看上去想要就此刨根问底,但出久别过了头。欧尔麦特与他之间也许有许多个秘密,但这一个只属于他与他的灵魂伴侣。


出久没有回到观众席。他还不觉得自己准备好面对他的同学或任何有关的人,所以只是找到了一处稀稀落落的展台、站在最后方静观赛场。他的左臂仍然裸露,但披在身上的新外套少许让他放心。而且——所有人都在忙着看比赛,没空瞧他。

看轰与饭田比赛让他全程心惊肉跳,但他的恐惧最终化为乌有。让他松了口气的是,两个人都没有受伤。那速战速决,而轰甚至都费不着使出他的火焰。

(所以他才从来都不用火吗,因为他费不着用?或者,他仍然不肯用?)


倒数第二轮比赛结束。而出久很高兴他选了这么个荒僻的展台而不是回到黑压压的观众席里去。他的胃因恐惧而发酸。

总决赛是轰和小胜的比拼。

出久咬紧牙,直到他的下颚都隐隐酸痛。这很公平,鉴于出久对付过安德瓦,轰也完全可以对付小胜。他很好奇轰会不会认出小胜的攻击、认出他个性烧上他的方式。

他将背抵在墙上,鼓起勇气迎接总决赛的开始。

“啊,你在这儿啊,绿谷少年。”

他在欧尔麦特的声音下蹦了起来、扯到了他受伤的那只手臂。他瑟缩了。对不起,轰。在知道是谁和他共享痛苦后实在很难再无视它了。

“不是故意吓着你的,”欧尔麦特拍拍他受伤的肩膀,“我发现你还没有回到同学身边去,所以忍不住来找你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能告诉我你在这儿全程都在干嘛吗?”

出久感到喉咙缩紧了。“呃……我在这儿挺好的,”他说,“真的。谢、谢谢你这么担心我,但你可以放心地回去了。”

“不,没事。我也挺乐意在这陪你的。”欧尔麦特站在他身边,将他前胸贴后背的上半身靠在墙上。

“你确定你不想回去吗?”出久问,尽可能将他的警钟埋得更深,“那,呃,我不知道,请坐或者——”

欧尔麦特挑起一边眉,“这也是我的台词,年轻的绿谷少年。”一抹被逗乐似的微笑从他嘴角处绽放,“你也顾及一下你自己。”

而出久照做了,因为他知道总决赛就要开始,而小胜绝不会让他好受与好藏。


在麦克斯介绍两方选手时,出久再次靠在墙上、撑住自己。

开局在出久的意料中。小胜先发制人、全力以赴。任何置身于这震天喧嚣中的人都会忽视掉出久时而的瑟缩,而不是洞察到他的反应就如在场上的是他而不是轰。

他试着不去动那只受伤的手臂,以免压到它、徒增轰的更多痛苦。轰犯不起一时的分心,而出久决不会害他输的。他已经给他的灵魂伴侣带来足够多的痛苦了,不是吗?

又一次震动全赛场的爆炸。出久躬下身重重喘息着,感到又一片餐盘大小的淤青浮现在他的肋骨上。欧尔麦特的手再次放在他的肩上了。

“都会好的,”欧尔麦特保证他,“如果赛况演变得太过激,午夜她们会出手阻止的。”

但就出久的亲历,他知道“太过激”有个很高的门槛。有那么一刻他暗忖着离开、找个空等候室,然后独自熬过去——


不,他不能离开,现在不能。在那里的是他的灵魂伴侣。


撞击在他臂上的疼痛转为熠熠闪光的灼痛,出久掩藏着他披衣下忽闪忽现的伤口。泪水刺痛着他的眼眶,但他仍然在注视。轰没有再用火,而小胜——

小胜逐渐被愤怒冲昏头。


然后那终于发生了;比起目睹到那一拳,出久是先感受到了它。那力道将他的脸直直扇向一侧、头“砰”地撞到墙上(声音被观众席上的呼声淹没)。他脑中嗡嗡作响,而脸被打的疼痛终于逼出了充在他眼底太久的泪水。

欧尔麦特的手再次搭在他肩上,在他摇摇欲坠前稳住他,“绿谷——绿谷少年你还……好……吗?”他的尾音拖长了,而出久尝到了从他鼻中流下的血液。

“嗷,”他低语。

他的导师盯着他,然后扭头去望赛场,再看回出久。某种恍然的神采从他眼底亮起,而他放在出久肩膀上的手攫紧了。出久熬了过去,继续注视他灵魂伴侣的比赛。


让出久预见这场比赛将会如何收场并没花太久。光是冰无法抵挡住小胜的攻击与恶意,而出久能看见并感受到轰的自暴自弃。哪怕爆破不断,那股如影随形的寒冷仍让他骨子生疼。

别放弃,出久想。他想他同样也大喊出声,试图盖过观众席上一波又一波的山呼海啸。

比赛以震天的铃声与小胜劈头撂在轰脸上的狂怒咆哮告终。出久再次靠回墙上,顶着澎湃在骨子里的剧痛慢慢呼吸着。欧尔麦特罩住他,面上肃穆与了然并存。


血早就止住,但眼泪不住涌出。撒谎没用、打哈哈没用,这回他是彻底在劫难逃了。“是轰,”他低声道。

了然转为愕然,“绿谷少年,你应该早点说的。”

出久摇摇头。

欧尔麦特沉沉地叹了口气,“我假设他也知道了,到现在?”

“我今天才知道。”出久的声音破碎,“但轰,他——这么久以来,我都在伤害自己,粉碎自己,而……而他却一声都没吭过。”他的声音模糊了,“他在我们对战前告诉了我。出于公平起见。”

“绿谷——”

“恢复女郎是对的。”出久试图深吸一口气,但那口气在呼出时却颤颤巍巍,“我得扭转这个局面。我不能——我不能再伤害自己了。我不能再伤害他了。”

“你会学会的,”欧尔麦特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我知道你会。”


🌸

焦冻没指望过欧尔麦特会在颁奖仪式上将他拉进一个熊抱,但他这么做了,所以焦冻不太确定他该表现成什么样。

他的老师在撤开前朝焦冻的耳畔低语:“如果可以的话,在走之前去和绿谷少年谈谈吧。”

焦冻将之视为一种建议,然后转身走向出口。他不那么想回家,但他很想赶紧离开这儿。他不想看到爆豪、或常暗或他的任何同学,而如果顺利的话他就能赶紧溜出这里,不用碰到——

“轰、轰?”

他斟酌着,有那么一刻,要不要装聋然后离开。又不是说绿谷能用武力迫使他止步什么的。

就在他斟酌的这一小会儿里,绿谷抢了先机,“我、我只是想和你谈谈,在你走之前。可以吗?”

只为扯平,焦冻决定。毕竟他是那个最开始找他私聊的人。


他们找到了某个安静的、远离来往观众与学生出口、难被他们班同学抓到的地方。绿谷起初并没有说话。他的脸上血迹斑斑,而焦冻记得他被爆豪揍到的那拳。

(是对应的,而这个想法让他反胃。)

“所以,”他说,当绿谷沉默了太久的时候,“你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还是没有?”

他不确定他从绿谷那里期望着什么。但他的灵魂伴——同学,真是活见鬼了,同学——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颤抖着、直奔主题。


焦冻此前也看过绿谷哭,在骑马战后的某段安全距离外。但此刻太过亲近与私人了,没有丝毫空间或隔开他们的人群以作缓冲。太亲近,太安静,太真情流露,而焦冻手足无措。

“对不起,”绿谷哽咽着,在焦冻能先理清他自个心情前,“一切都是我的错,对不起——”

“绿谷。”焦冻能感到那阵模糊的恐慌由深渊边滑上。

我伤害了你。”两行泪从绿谷受伤的脸上滚滚而下,“在、在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没法——当时我很小,感应不到自己的个性,而且我也没法打回去。我没法制止他们。我当时不够强。我、我很抱歉你得感受到那个,这是第一,还有——”嘶嘶的呼吸声锋利地割着绿谷的肺,“呃。在、在我们12岁的时候。”

轰的肺扭曲了,而绿谷发出了一小声哽噎让它扭曲得更厉害。

“我很抱歉。我、我只是——你当时很痛苦。而且我也感觉得到。而它、它不会停止,我、我就很害怕。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我只想它能赶紧停下,所以——我很抱歉。”绿谷颤抖了,在他伸手遮脸、想挡住泪水时。但它不肯停下。“我很抱歉我一直在伤害你,还没能陪在你的身边。我也是孤零零一人,但这于你跟于我的意义不一样。所、所以我会从现在起好好干的,变得更强,这样就没人能伤害到我、而我也不必伤害自己。或你。”


他对此应该说些什么的。肯定有什么他也能说的话。但他的嗓子干燥得像沙地,舌头沉重如灌了铅,脑海中更是空白一片。他所能想到的只有他多年来建立的怨恨是如何在这几周冰释瓦解、而绿谷不堪歉疚痛哭的光景又是怎样让他因羞愧而反胃。

“我会试试的,”绿谷抬臂,再次挡住了脸。泪水仍在往下淌,但那阵颤抖与啜泣已然停止,“我—我不知道我到底行不行,但我会试试看的,我保证。我不想再伤害你了。我从来都没想过要伤害你。”他不肯直视焦冻,“总、总之,这就是我想说的。抱歉浪费了你的时间,我只是——”

“那是共享的,不是吗?”这句话从焦冻口中冲出,甚至在他能过脑思考之前。绿谷朝他眨了眨红肿的眼睛,而焦冻努力咽下他喉咙中干涩的疼痛,“我也伤害了你。你也是这样说的。那……那对你肯定也很难熬。不得不去承受那全部。”他说时不由得看向了绿谷的左臂。

绿谷循着他的视线,看向他皮肤上那行依稀刻着字的疤痕。他的嘴唇微微蠕动,然后将那只手背到了身后。

焦冻捏紧了拳头。他胸口的感觉怪怪的——不完全是疼痛,但同样也并不是阵愉快的浪潮,“你该知道——你做到了。”

“嗯?”

他的喉咙更疼了。这个回忆可不是他乐于回甘的那种,“你、你停下了。他那天很生气,而且他不肯善罢甘休,但然后你——嗯。他看见之后就停下了。”

“噢,”绿谷柔声道,泪水停止了,但他仍然回避着焦冻的目光,“嗯—很好。我是说……我很高兴我能帮上什么忙。”他的左手握拳,“我以为——那是最坏的部分了,你知道?我能感受到你当时有多痛苦,但我什么也帮不了。我没法让它变得好受点,而且——我甚至没法就待在你身边。所以我才那么想要成为一个英雄。我想找到你,找出是谁在伤害你,然后停止他。”一声苦涩的笑从他口中泄出,“我没料到会变成这样。”


焦冻张口结舌,“你……想成为一个英雄……是因为我?”


“算、算是吧?”绿谷给他的笑容看上去不怎么快活,“我就是想着…… 你应该需要帮助。”


多年来的第一次,那个在他脑海中驱使着他的声音一点也不像他的父亲了。

一旦你处于痛苦,你的灵魂伴侣就会感受到它。这样TA就能明白你需要帮助。


他的眼睛灼痛,“我……”

然后绿谷动了,他的动作快过任何一个负伤的、一只胳膊还打着石膏的青少年,而在这天的第二次,焦冻感到了一双胳膊环抱着他。一只绕过他的颈后,另一只小心翼翼地环着他的后背。强烈的震惊将他定住在原地。

“对不起,”绿谷抵着他的肩膀低声说,“我只是……太想这样做了。很长一段时间以来。”


永不会,焦冻。TA永远也不会伤害你。TA爱你。


他必须得小心,小心地回抱住他。这些年以来,他已经带给绿谷足够多的痛苦了。

焦冻已经有很久没被这样触碰过了。


他现在希望他能早点这么做,这样他给他灵魂伴侣的第一个触碰就可以是一个拥抱,而非一个拳头。

有一部分的他不想放开手。


“你之前说过这什么也不是。”绿谷说,焦冻的胸口因羞愧而绞紧了,“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改变主意,但那对我的确有很大意义。”最后他放开了手,羞怯又局促地后退了几步时,“我得,呃,放你走了。但我很高兴我找到了你。或者你找到了我。哪个都行。”

焦冻卯足了力,然后奇迹般地说出了那句“我也是”,在绿谷走出可听范围之前。他的灵魂伴侣回过了头,而焦冻不记得上次有人冲他露出那样的微笑是什么时候了。


“回头见?”绿谷说。

“谢谢你”溜出口,在焦冻的放任下。


这就是灵魂伴侣的意义所在。


fin.

-----------

经历冇埋没他的美好,却抹杀了他应有的自信。他战战兢兢地长出一身的刺,赖以这种方式保护自己,终于等到一句:我想保护你。

(谢谢各位点推荐的小天使Tv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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